完美离婚

2026-07-16 08:25:10 9257

Chapter Text

万籁俱寂的深夜,密尔沃基机场仍旧人满为患。

旅客们滞留在冰冷的金属椅之间,攥着登机牌,纷纷将无望的眼光投向窗外。大厅屏幕拥挤不堪,冰冷的广播通知一次又一次地打断圣诞颂歌欢快的铃鼓——航班纷纷打上了延误标签,中西部特产的暴雪突降密尔沃基,眨眼便让许多度假计划一败涂地。

这场雪还会继续下上二十四个小时,好让象征幸福的白色圣诞盛装光临威斯康星。

以小部分旅客的不幸为背景,另一些旅客则提前沾了好运。在风雪彻底笼罩机场之前,最后一架客机的降落的时机恰好得如同奇迹,使得乘务人员送别旅客时异常热情。

一个花生过敏的胖男人被紧急送医,其余一百八十名乘客则向机场出口飞奔。人流轻松地裹挟两个男人冲到机场接机口,又在眨眼之间四散离去,剩下莱纳布朗和贝尔托特胡佛在闸机前站定,中间隔着行李和购物袋制造的空隙。

耗费四个小时以体温和毯子积攒的热量消耗殆尽,故乡特产的凛冽空气扑面而来,犹如一只冷硬的拳头挥向面中,两个本地人已经习惯了温和的气候,同时瑟缩一下。

“有人来接你吗?”莱纳问道。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前夫的肩膀上睡了一路,现在耳朵还在发热。

“没有,我打算租车开回去。”贝尔托特说,“我们就在这分开吧。”

莱纳不得不点头。机场离列贝里昂还有一小时以上的车程,如果无人接机,租车是最理所当然的选项。往年他们也是这么做的,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这段漫长的路程通常以沉默告终。

莱纳会在小镇边缘的胡佛家撂下他丈夫,独自回到小镇另一个边缘的布朗家。等假期结束,他们再同样沉默地把车开回机场,乘飞机回到洛杉矶,若无其事地回到他们的家度过一整年,直到下一个不得不返乡的圣诞节。

“再见。”莱纳喃喃道,声音冻得若有若无。

“再见。”他前夫回答,提起行李。

莱纳站在原地看贝尔托特穿过人群渐渐走远,一阵非常、非常不合时宜的寂寞碾过他的胸腔。虽然以往他们也会在列贝里昂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今年只是提前了一小时,因为他们已经离了婚——但这感觉却史无前例地鲜明,仿佛在冰箱最底层积攒多年之后开始一口气解冻。

他只好假装等待着谁,也许是来接机的舅舅,低头忍受着冻伤处暗红色的疼痛。几十秒之后,一串似曾相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并且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抱歉。我拿错行李了。”

贝尔托特胡佛说,把红色提手的手提包放回他脚边,莱纳布朗后知后觉地眨眼,看贝尔托特拿起蓝色提手的另一只转身欲走,于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他们带着各自的尴尬对视一会儿,抓住别人的先开了口。

“呃。”莱纳说,“现在雪很大。”

“嗯。”贝尔托特说。

“开车回去还要很久……乡道也不好走。”

“我知道。”

“而且你看起来和刚下夜班一样。”

“所以?”

“所以,就这么放你走总感觉很危险。”莱纳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我舅舅的车应该还有地方留给你坐。”

他前夫用力挣了挣手腕,莱纳下定决心握着手里的大衣袖。要是论掰手腕,贝尔托特从没赢过他。虽然在这方面他自信仍存,但对于贝尔托特的回复他毫无把握。

果然,贝尔托特泄气似的说:“不行,莱纳。”

“一个小时。”莱纳固执地抓着他,“就一个小时,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打扰你。”

“真的不行。”贝尔托特尽力别开视线,“拜托,莱纳。我们真的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一个女孩阴森地说。

她从手臂的空隙中探出头,成功地把两个成年人吓得手拉手倒在滑溜溜的瓷砖上。

“嗨!莱纳,还有贝尔托特!”贾碧布朗跳过去抱住他们连在一起的手臂,亲热地说,“好久不见呀!我可想你们啦!”

“贾碧!”莱纳惊魂未定地叫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爸爸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滑倒,结果把腰给闪了。所以,锵锵!现在是由可靠的贾碧小姐来接你啦!放心吧,我在驾照考试里得了满分,是不是很厉害!”

贾碧得意地展示手中的车钥匙。见他们纷纷点头,她再次露出爽朗的笑容。

“虽然还想多聊两句,不过这里限时停车,你们两个还是快点起来吧!”

贾碧不由分说地拉起他们,轻松地拖拽起两个成年男性奔向车道。

上次见到表妹还是好几年前,莱纳总觉得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还没等他看清,他已经被贾碧稀里糊涂地塞进了后座。同样被稀里糊涂地塞进来的除了行李还有他前夫,挤在副驾驶后面手足无措地拎着手提包,以及一大袋打着丝带的护手霜。

“等等,贾碧!”贝尔托特无助地说,“谢谢你愿意捎我回去,但我最好还是下车吧。”

贾碧大声说:“别这么生分,和我们就不用客套啦!”

女孩朝后视镜里的表哥飞快地眨一下眼,爽快地踩下油门。

车辆骤然加速,在车流中左穿右转,购物袋里的什锦巧克力在铁盒里散得乱七八糟,后座的人同样随惯性倒成一团。两位乘客东倒西歪,心惊胆战,艰难地把住后座扶手。而司机不仅神采奕奕,泰然自若,还能抽出手打开音乐广播。

车窗外大雪飞扬,音响应景地大放起某部迪士尼电影的主题曲,贾碧跟着欢唱起来。

“这一部的DVD莱纳还陪我看过呢。”她兴致勃勃地说,“那个寒假我们可没少在后院堆雪宝!”

他们去加利福尼亚上大学之前的最后一个寒假。那时候贾碧布朗的个子还在他腰部以下,而且对电影台词倒背如流。整个圣诞假期都在后院风雪无阻地制作雪人,莱纳至今心有余悸。

“对,每天都堆。”他感慨道,“可惜一个都没有活过来。”

“胡萝卜用完的时候我们还去贝尔托特家里借来着。”贾碧继续说。

“……是啊。”过了一会儿,他的邻座轻轻答道,“感觉还是前不久的事呢。”

“那时候你们高中还没毕业呢,现在都轮到我去上大学啦。”

音乐广播切了另一首歌,吉他颤音悠悠地笼罩车厢,后座不合时宜的怀念变成了缄默。

十九岁的女孩若无其事地打破后视镜里的沉默:“对了!莱纳,说起上大学……”

贾碧讲起她夏天刚入学时在密歇根的见闻。话题逐渐引申到课程、教授、她的三个好朋友,以及遥远的洛杉矶。她在讲话时不忘点名向后座的乘客提问,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在两个枝头之间蹦来跳去。

车上的暖风开得很足,女孩热络的嗓音将后座隔开的沉默的冰壁变得越来越薄。他们听着电台播放的老歌,各自和贾碧说些普普通通的话题,为大学生绘声绘色讲述的趣事同时发出惊叹或者笑声,过了很久也没被发觉他们的膝盖早就不知不觉地碰在一起。

汽车向城市外不断进发。路灯逐渐稀薄,高速公路旁的小镇灯光黯淡,疏寥地嵌在威斯康星茫茫的农田中。阴影描绘出远方白松树林的轮廓,堆雪的塔型黑影如同用浓墨印刷的背景。汽车灯柱穿越挡风玻璃前纷乱的雪幕。

陡然,掠过白松林的边界,一大片银白色从黑暗的包围中跳脱而出。白雪漫漫,密歇根湖的广阔冰面透过车窗散发幻梦般的辉光。

树林的缺口很快合拢,湖面再度藏进夜色。汽车转过指示牌,平稳地通过一长段狭窄的乡路,压上城镇中央积雪的拼石车道。莱纳转头看向窗外,即便只有剪影,主街的建筑轮廓也如记忆中一样分明。邮局,酒吧,餐馆,杂货铺,二手乐器店……

远处高耸的尖顶俯视着小镇低矮的房顶,他抬眼便认出那是教堂的钟楼。

贾碧大声道:“我回来啦,亲爱的故乡!”

他们飞快地驶过主街正中的圣诞树。

“晚安,贾碧。谢谢你让我搭车。”贝尔托特说。

“不用谢,贝尔托特!”贾碧弯起眼睛笑道,“祝你和家人圣诞快乐!”

贝尔托特点头,拿着正确的手提包打开车门,然后轻声说:

“晚安,莱纳。”

他离开后座,赶在回复之前关上车门。莱纳摇下车窗,目送他前夫在风雪中独自走向胡佛家的前门。贝尔托特走到一半时顿了顿,但是并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

前门打开,一条窄窄的灯光在门口厚厚的积雪表面一闪而过,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风雪钻进后座,莱纳感到故乡的夜晚寒冷刺骨。

汽车引擎重新启动,拐到布朗家的方向。莱纳把车窗重新摇上去,在后视镜里看见一双圆圆的眼睛。贾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说,莱纳。我可以你问一个问题吗?”

他尽力扯出一个适合表哥身份的表情。

“怎么了,贾碧?”

“卡丽娜姑姑说你和贝尔托特从小就在一起,大学开始一起合租,直到现在也住在一块。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莱纳短暂地哽了一下。

“……没错,我们是朋友。”他艰难地说,“最好的朋友。”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贾碧静静地说,“你和贝尔托特不只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莱纳?”

意识到问题用意的瞬间,仿佛一头突然暴露在车灯前面的驯鹿,莱纳浑身僵直,在后视镜角落茫然无措地睁大眼睛。

“离开这里去城市上大学之后,我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信仰不同的人,不信教的人……我们认为迟早会下地狱的人。原来有这么多人过着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但其实他们远没有我听说的那样可怕。有些从小信以为真,以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原来其实并不是真的,更不是理所当然……”

贾碧轻声说,握着方向盘。

“你不回答也可以,如果猜错了,我立刻向你道歉。但是,莱纳。如果你可以允许我更了解你,我真的会很高兴。”

久久的沉默后,莱纳抬起双手,深深地捂住脸。无名指的戒痕已经看不见了,今年他没有贴创可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贾碧?”他说话时破了音,“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

“就在那个堆雪人的寒假,因为胡萝卜。”

“胡萝卜?”

“明明前一天还在厨房见过好几根,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就一根也没有了。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我觉得奇怪,悄悄跟着你,结果发现你在晚饭后把那些胡萝卜偷偷埋到后院的雪地里了。姑姑整个白天都不在家,晚上又得一起去教堂……因为不能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整个假期你都没怎么出门。莱纳之所以要去找贝尔托特借胡萝卜,其实只是想找个理由见他吧?”

满分,莱纳无言以对。要么他表妹比他印象中还要早慧,要么是他的心思明显得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半晌过去,他只得苦笑一声。

“……对不起,贾碧。就为了这种理由,竟然让小孩子在冬天跟我出门走那么远的路。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差劲的表哥了。”

“才不是呢。”贾碧说,“你是世界上最棒的表哥。”

汽车停下了。他们抵达目的地,布朗家的前门近在眼前。贾碧布朗拉起手刹,跳下皮卡车的驾驶座。

她从后座拉出表哥,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了他,力气大得让莱纳的肋骨痛得要命,以至于差点哭了出来。

“欢迎回家,莱纳!” 贾碧说,带着明亮的笑容,两只和表哥堆过许多雪人的手臂暖融融地环绕着他。

雪还在下。莱纳布朗稍微放下雪铲,酸痛的腰背逼迫他做出了一个不太体面的表情。他忘了铲雪是一件苦力活,也忘了老家的海绵沙发不适合睡人——没办法,总不能让女孩睡客厅,何况他的床十七岁的时候就有些睡不下了,给贾碧睡倒是正好。

他抬头望望卧室的窗户,再转头看向车道,发现早上最先铲过的地方已经重新被白色淹没了。

莱纳重重呼出一口白气,无望地拍打一下肩膀上的积雪。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场雪恐怕在入夜以前是不会停了。

身后的百叶窗似乎开了一条缝,他下意识地重新抓起雪铲。在前门打开之前,他飞快地铲了一小堆新雪。他母亲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穿着围裙。

“铲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车库前面还有一点。”他闷头回答。

“那就好,等会不要耽误出门。你舅舅刚刚好不容易才从床上起来,这么大的雪,要不是你在家,我一个人怕是连前门都打不开了。”

“他的腰伤还好吗?”

“还是没好转,贾碧在照顾他。”

“他还是不想去医院吗?现在急诊应该还开着……”

“赶不上烛光礼拜会怎么办?一年就只有这一回,咱们家从来都没人缺席过。况且要是晚上还在下雪,今年就是白色圣诞了,这样的好兆头上次还是十年以前呢。”布朗太太理所当然地说,“依我看,等礼拜结束以后再去也不迟。餐前我们为他祈祷一下,说不定吃完午饭他就好了。”

“愿主保佑他。”莱纳喃喃道。

“对了,我在厨房看见门口路过了好几家人。你和邻居们都好好打过招呼了吗?”

当然,如果不是从出门开始就忙着和过路的所有邻居进行冗长的寒暄,前院的积雪也不至于拖到中午也铲不完。莱纳的表情肌比体力更快临近极限,他谨慎地调用出最后一个微笑面对母亲。

“是的,每个人都说过话了。我告诉他们我晚上也会去教堂。”

回答完毕,布朗太太站在门口无声地注视着他。见莱纳马上拿起雪铲继续他的工作,母亲满意地笑了起来。

“啊,真是我的好孩子。”她说,“铲完就进来吧,午饭就快做好了。”

午饭时贾碧挨着他,愁眉不展地锯着半块三明治,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父亲。餐前祈祷看来并未起到该有的作用;他舅舅切香肠的表情活像餐刀切的不是香肠,而是他的手指头。

“不好意思,莱纳,让你一个人去铲雪。”布朗先生颤巍巍地说,“难得你回一趟家,我本来还想去接你的,没想到刚出门就在车库前面滑倒了。”

“没关系的,本来也应该是我来做。”

“贾碧说要去接你,我昨晚担心坏了。这孩子拿到驾照以后没怎么上过路。”

莱纳大吃一惊:“没怎么上过路?”

“这个就别说啦,妈妈!”贾碧叫道。

“是呀,她考完驾照以后还是第一次开这么远的车。时间又晚,天气又不好,还好没出事。真是对不住你,莱纳。”

“不不,她开得很好。”

“我早说了,贾碧一直都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女孩子。”卡丽娜说,“我听说她在大学的成绩也很好,还拿了奖学金。”

舅母难掩喜色地说:“哪里,当年莱纳读大学的时候不是拿了全额奖吗?贾碧能有她表哥的一半就够啦。”

“莱纳,所以你现在还是在洛杉矶?听说连房子都买下了,是吗?”

“是的。”莱纳如沐春风般亲切地回复舅舅,“西海岸的沙滩很漂亮,欢迎你们夏天来加利福尼亚度假。”

“度假就算啦。我们镇上没几个孩子能走到你今天这一步,有你这么一个事业有成的外甥,我们真的很为你骄傲。要是你能给在贾碧大学和工作方面提点建议就好了!如果她毕业以后能和你一样找到个稳定体面的工作,我和你舅妈也就放心了。”

“听见了吗,莱纳?吃完饭你们两个去楼上待一会儿吧。”

莱纳向母亲点点头,叉起一块三明治。金枪鱼罐头的腥味很重,黄瓜上撒的黑胡椒也有点太多了,应该是母亲做的。他不记得他对食物表现出过明显的偏好,但是自从离开母亲的房子之后,他确实再也没有吃到过他不喜欢的食材。仿佛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有一种魔法让金枪鱼排着队从全世界的三明治中出走,游去了外太空。原来如此,莱纳想,地球上一直都存在金枪鱼罐头。

他继续挂着笑和亲人们进行妙趣横生的谈话,忙着把金枪鱼三明治切成整齐的方块,并且默默地怀念某些没有金枪鱼的三明治的味道。

佐餐酒在愉快的谈话中逐渐见底,布朗先生肋骨的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他眉开眼笑地说:“话又说回来,去度假是一回事,去参加婚礼又是一回事了。”

“就是呀,到时候我们肯定会去的。”他舅妈也咯咯笑道,“我们可一直等着你安顿下来以后带着别人回来过圣诞节呢。”

布朗太太没有接话。莱纳小心翼翼地去看母亲,她的嘴角轻微地沉下去了。

“爸,妈,这是莱纳的隐私,你们就别问了!”贾碧立刻大声替他申辩,“再说了,他离开老家去那么远的地方生活已经很辛苦了,他这样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

“抱歉,我就是开个玩笑!”眼看气氛不对,布朗先生赶快道歉,“实在对不起,外甥,是我欠考虑了。”

“没事的,舅舅。”莱纳熟练地罗织起一套动听的场面话,“谢谢你们关心我,要是有办婚礼的那天,我一定会请你们一家去参加的。”

他话音一落,效果立竿见影。他舅舅大为感动,从餐桌对面伸出手来,想朝他深情一握。一不小心,布朗先生的腰侧撞到了桌沿上。他表情一扭,躬身惨烈地痛呼起来,贾碧立刻扔下餐刀跑到父亲身边。

“没事,没事。”他虚弱地拍拍妻子搀扶他的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现在就去医院看看吧,爸爸!我来开车送你和妈妈。”

“那怎么行?等会我们就得出发去教堂了!”

“可是万一越拖越严重怎么办?”贾碧心急如焚地喊道,“只是一次该死的礼拜而已,不去又不会怎么样!”

贾碧意识到脱口了不该说的话,急忙闭上嘴巴。餐桌一片死寂,她的头蔫蔫地从脖子上耷拉下来了。

“愿主保佑我们。”卡丽娜布朗面无表情地说。

“愿主保佑我们。”他们各自低头喃喃道,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餐桌。布朗太太端起餐盘朝厨房去了,布朗先生被妻子搀扶着前往客厅。贾碧一动不动地站在空椅子旁边,尽量抑制着抽鼻子的声音,莱纳走过去摸了摸女孩的头发。

“我们上楼吧。”他说。

“对不起,莱纳。我现在恐怕听不进去你说学习的事了。”

“那我们就不说。”莱纳低声道,“我房间里还有些旧东西,你想看看吗?”

“哪一个是你?”

“左数第二个。”

贾碧看向对应的位置。道具马厩旁边,有个矮小的金发加百列和披头纱的玛利亚站在一起,短发剪得毛茸茸的,顶着瓦楞纸做的天使光环。女孩看看照片,又看看坐在地板上的表哥,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和莱纳一点也不像!”

“是啊,那时候我刚上小学。后面还有很多呢。”莱纳漫不经心地回答。

贾碧又翻了几页,那个在耶稣诞生记扮天使的小孩很快长高了,在密歇根湖边拉着母亲的手,并且在快餐店度过了九岁生日。不一会儿,他回了家,在沙发上端正地坐了下来,把什么东西小心地搂在膝盖上。贾碧仔细分辨,发现那是一个躺着吃手指的婴儿。

“这孩子是谁?”她说。

“你不记得了?”莱纳说,“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家,一见到我就开始放声大哭,拍完这张照片你就咬了我的手指,还尿在我裤子上了。”

贾碧难以置信地脸红了:“为什么从来都没人和我说过?!”

“有什么办法?你只是个婴儿啊!还好你很快就长大了。”

他忍笑翻到几十页以后,果然,他们都长高了,后院里出现了他们一起堆的雪人。他们制造的雪宝比贾碧记忆里要潦草多了,要不是插了胡萝卜和几根树杈,看上去就和今早莱纳铲出的雪堆差不多。照片上的莱纳明显知道这一点,表情有些尴尬,但小女孩却浑然不觉,得意地叉着腰。贾碧盯着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

“什么呀,和雪宝一点也不像!”她愉快地抱怨道。

雪宝拯救了她低落的情绪,贾碧兴致勃勃地翻回那张尴尬的婴儿照,按顺序逐页向后翻阅。除了每年圣诞节的家庭合影,大部分照片的主角都是莱纳布朗。参加慈善义卖会的莱纳、戴着袖章在街道上捡垃圾的莱纳、独立日游行时走在最前排的莱纳、高举橄榄球队奖杯的莱纳、毕业舞会穿西装和拉拉队长站在一起的莱纳。列贝里昂小镇的金童在每张照片上都是如此光彩夺目,卡丽娜布朗的精装相册如同由黄金铸就一般沉重。

“莱纳好厉害。要做好这么多事一定很辛苦吧。”

“不,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莱纳苦笑道,伸手翻到高中的最后一张照片。布朗家门口挂着庆祝彩带,母亲环抱着他,他捧着通往加州的录取通知书。往后应当是他加入职业橄榄球队之后的剪报,但那几页活页相册早就消失得仿佛从未存在过,于是他便把相册合上了。

“就这样吗?”贾碧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就只有这些照片?”

“怎么,还不够多吗?”

“多是很多啦……可是我没看到想看的。”贾碧噘起嘴唇。

“就这些了,你还想看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你和贝尔托特的照片呀!”贾碧央求道,“求你了,给我看看吧,莱纳!”

莱纳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知道有没有?”

“当然会有。你的书架上有个旧宝丽来相机,我昨晚就看见了。而且你又那么喜欢他。”女孩狡黠地说,“我要去个卫生间,你趁机把不能给我看的部分藏起来吧。”

莱纳惊得咳嗽一声。

“什——哪有什么不能给你看的照片!”

“这么说,那就是有照片可以给我看喽。”

见表哥中了计,贾碧咯咯笑着跑出房间,不忘关上房门。莱纳慢吞吞地站起来,打开床头柜,从抽屉深层的缝隙里掏出一小本拍立得相册。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内容,每一张照片的来历都光明磊落,他们在相册里始终是朋友。但是,出于莫名其妙的心虚,不知怎的,这本巴掌大的迷你相册成了他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居然占据了一个正常青春期男生的房间中应当用来藏色情杂志的抽屉。

莱纳轻轻吹去相册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塑料封面。第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在突如其来的闪光灯面前呆呆地半眯着。九年级,他在储藏室偶然发现一个旧相机,当作新奇的玩具拿给最好的朋友看,在他们胡乱研究使用方法的时候误触了快门,拍立得成像之后他觉得很有趣,从此以后就有了第二张和第三张。

莱纳小心翼翼地翻过每一页,遥望他亲手保存在相纸上的影像,内心却生出一种窥探隐私的错觉。他看见莱纳布朗在训练场泥巴满身地朝观众席挥手,在放学回家的副驾驶座上睡得不省人事,在星巴克凭借咖啡艰难地复习物理,在某场他已经记不清的泳池派对上跳水,在阿尼的白眼中笨拙地练习吉他。

同时,还有等量的贝尔托特胡佛,在观众席拿着水杯和毛巾安静地发呆,在放学回家的驾驶座上专心致志地把握方向盘,在星巴克因为咖啡太苦哭丧起一张脸,在某场明显有人喝醉的泳池派对上因为一个湿漉漉的拥抱而心烦意乱,在卧室床上托着脸颊聆听朋友练习吉他。

纵使他已经尽力放慢了翻页的速度,可惜迷你相册和他忙碌的青春一样盛不下更多东西,于是很快就到了尽头。莱纳翻开最后一页,一张放不进去的照片从封底掉到了地板上。

他捡起来,发现他们正在跳舞。远离舞池的角落,毕业舞会的第一支慢舞,他们跳得很小心,但还是因为紧张互相踩了对方的脚好几次。十七岁的布朗挽着舞伴的手臂在老情歌里晃来晃去,踢踏着脏皮鞋,目光闪烁地瞟向胡佛的眼睛,然后十分难为情,又十分不知所以地笑了。那时候他们已经交往了几个月,但直到那一刻,他才发觉原来他爱他比想象得还要深。

短促的敲门声。布朗太太开门的时候,照片连带相册已经塞进了莱纳的外套口袋。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地板上,故作惊讶地仰望母亲。

“怎么了?”

“贾碧去哪了?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她去卫生间了。”

“那等她回来你们一起下楼吧,你舅舅他们已经往车库走了。”

“好的。”

“穿好外套。”布朗太太叮嘱后走向楼梯,莱纳唐突地叫住了她。

“妈,你记不记得我买过一把旧吉他?我在储藏室没找到,是放到别处了吗?”

“啊,是有过一把来着。你找那东西做什么?”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而已。”他含糊道。

母亲想了一会儿,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朝他抱歉地一笑。

“上次教堂举行义卖,我就把储藏室用不上的旧东西都带过去了。对不起呀,莱纳,要是需要的话妈妈就出钱给你买一把新的吧。”

“没关系,不必了。”莱纳平静地说,“说的也是,已经是用不上的东西了。”

他站起身,把外套妥帖地穿好。倏然,随着一串纷乱的嗵嗵声,贾碧从走廊里上气不接下气地飞奔到卧室门口。

“莱纳!”贾碧尖叫,“你快来!爸爸又摔倒了!”

大雪仍未停歇,教堂的钟声在列贝里昂最高的塔楼上准时响起,在整座小镇上方回荡。列贝里昂的居民们纷纷聚集起来,教堂大厅像是要举办庆典一样拥挤。今年的烛光礼拜会布朗家居然只有两个人出席,这事倒比起她家优秀的儿子更叫人好奇。卡丽娜布朗事无巨细地和邻居们解释了布朗先生一家缺席的原因,但是隐去了贾碧的失言,以及她父亲之后在同样的地方再次摔倒这种不吉利的部分。

“都是因为雪太大啦。”她一次又一次地总结,于是邻居们也一次又一次地表示了关心和理解。但是,等大家开始落座,他还是明显地感受到他和母亲所在的长椅微妙地有些空,这让布朗太太的嘴唇抿得更薄了。

硬邦邦的木椅子让他的腰背再次饱经折磨,而且外套里的重量时有时无地拍在他的大腿上,惹得他频频走神……莱纳听着牧师冗长平板的讲道,漫无目的地怀疑约瑟是否后悔过与圣母玛利亚,而不是别的普通女子结婚。要是这样,他也不用在这么冷的天气住进牲畜棚了。

婚姻,神圣的婚姻,他想,给木匠约瑟贫苦的生活增添了多少折磨啊。

凭借意志力捱到仪式最后,莱纳站起来前去排队领取蜡烛,唱平安夜圣歌的时候仍旧心不在焉。胡佛家是不来教堂的,不知道贝尔托特正在做什么。他们的院子比布朗家的大多了,这么大的雪,光是清理步道就要花上一整天……他不知不觉间似乎唱错了歌词,布朗太太瞥了他一眼,于是他及时收起心思,随众人一起把蜡烛吹灭了。

仪式结束,天早就黑透了。莱纳和母亲回到家,原本准备了五人份的平安夜晚餐成为了丰盛的负担。他们草草吃了几口冷盘,直到这时布朗先生才打来电话。急诊人满为患,他这才做完检查,发现肋骨有几处骨裂,万幸没伤到其他地方。只是医生让他立刻回家静养,圣诞节晚上不能来吃饭了。

贾碧给他发了短信:抱歉,莱纳……你还好吗?卡丽娜姑姑有没有生气?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莱纳回复,照片我们下次再看吧。圣诞快乐。

关上手机屏幕,莱纳独自走下楼梯。壁炉快熄灭了,奖杯架的光泽也黯淡下来,沙发旁的圣诞树挂满彩球和铃铛,下面放着丝带包装的棒球帽和什锦巧克力,客厅弥漫着淡淡的鹅黄色。只有厨房开了灯。料理台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冷盘和烤鸡,明天他们肯定得吃剩菜了。布朗太太背对他站在水槽前面,瓷盘在水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犹豫一下,走到母亲身边。

“我来洗吧。”他说。

“亲爱的,那不是男人该干的事,留给妈妈来做就好。”他母亲用德语纠正似的说,“你找把椅子坐着吧,我正好有几句话想和你讲。”

布朗太太说德语的原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时她还年轻,与一个美国男人在德国结了婚。女人怀上孩子,而男人在美国建立的家庭彻底败露,因此这个孩子与父亲从未谋面。遭到抛弃之后,女人恰巧得知,在丈夫转身逃往的那个陌生的国家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中,竟然有一处远亲留下的旧房产可供她继承。

很快,抱着一种神经质般的决心,卡丽娜远渡重洋来到对岸。除了决心之外,去掉幼小的儿子和一口德语,她几乎一无所有,后者却早已在这座旧移民地成为历史。

布朗太太找到的零工让她没时间接受,以及给儿子进行语言教育。直到小学,莱纳说英语还磕绊得如同幼儿,两种语言在舌头上混搅到一块,他张口时常满脸通红。等儿子用漫长的跌撞学会英语,正好可以替母亲填写文件,提交税单。

时至今日,布朗太太在独处的时候依旧坚持和莱纳说德语。即便他离家以后发音变得越来越生涩,但母语依旧是母语。说德语的他和说英语的他界限分明:母亲早早垄断了说德语的儿子,所以莱纳说出的德语永远最多只有十八岁。

于是,他驯顺地坐下来,然后用德语回答:“我明白了。”

见儿子照做,布朗太太满意地给海绵挤上洗涤剂。她拿起一只盘子,然后开口道:

“胡佛家的儿子现在还住在你那里吗?”

“他搬走了。”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年夏天。”

“哎呀!”

他母亲果然笑了,莱纳一声不响地盯着在污水里浮沉的瓷盘。

“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我说不准,他没告诉我要搬去哪里。”

“这样才对呢,他早该搬出去了。我之前就和他父亲提过,合租也就算了,既然你已经买了那栋房子,他现在应该有自己的住处了。你当然是好心,可是两个成年男人合住一间房子,人们会说闲话的。要让我说,你早就该给房子找个正经的女主人了。”

“工作刚稳定下来没多久,我觉得现在考虑这些太早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二十八岁也不小了。我生你的时候才二十岁出头,到你这个岁数,你都是大孩子了。虽然现在要孩子也来得及,但你也知道,正经人家的好女孩不会永远单身的。现在的女孩和以前不一样了,镇上杂货店家的女儿去年在教堂办了婚礼,不到半年,居然因为吵几句嘴就瞒着家里离了婚。她父母的脸面都丢尽了,今天的礼拜会都没露面。”

“妈,再等等,好不好?我自己会留意的。”

啪的一声,布朗太太把盘子重重地抛进水槽。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你到底要让妈妈等到什么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盘子刷洗,放软语气。

“莱纳,我的年纪也大了。你是妈妈唯一的孩子,我希望能看到你找个贤惠的妻子,彻底安顿下来。如果再有两个孩子,让家里热闹一点,妈妈就没有比这再高兴的了。你工作那么累,我希望你回家以后有人照顾你,让你吃上像样的晚饭,再把家务打理妥当……”

这套台词他每年都要听,几乎一字不差。七年来头一次,莱纳诚实地回答:“没关系,这些我一个人也能做。”

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卡丽娜布朗不以为然地笑了。

“说傻话!等真的有人像我一样替你洗衣做饭,你就知道有多方便啦。”

“……”

他知道,确实是很方便的。可是,想起被方便毁掉的那些更重要的东西,莱纳低下头一言不发。洗刷声停止了。布朗太太关上水龙头,放掉水槽的污水,拿起抹布把盘子一个个擦干放进碗橱。

“前几天牧师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是他远房亲戚的女儿,在旧金山的大学当教学助理。她来列贝里昂探亲的时候我和她说过两句话,那姑娘很可爱,一眼就看得出很有教养。我和牧师要来了她的联系方式,就在你右手边的台历上。你回洛杉矶以后有空给她打个电话吧。”

“好的。”

莱纳装模作样地拿起台历,打开手机新建联系人,仔仔细细地打下那个女孩的名字,B-e-l-l-a,添加电话,输入母亲写下的号码。最后,他简简单单地按下保存,一个永远不会拨打出去的电话号码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手机里,让他的联系簿增加了一个指甲盖的长度。

之后,等母亲再给他打电话,他可以假装已经和这个可爱的姑娘聊过了,还可以假装很遗憾,因为他们虽然互有好感,可惜碰面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一来二去,这件事大概率就不了了之。

简简单单地编几句话而已,撒几个无关紧要的谎,别惹母亲不高兴,圣诞节天下太平。可是……可是。

莱纳盯着那行新建的人名。一行旧人名紧随其后,带着紧急联系人刺眼的红色星标,扎得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

突然,对于一切,一种莱纳布朗熟习但从未放任过的疲惫从下水道里倒涌出来,淹没了水槽,岛台,厨房百叶窗,淹没了沙发,壁炉,奖杯展示架,淹没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指。

莱纳长按屏幕。

你确定要删除联系人吗?

他长久地看着那行红字,然后按了确定。

“我做不到,妈妈。”他缓缓地说,“我不能给她打电话。”

布朗太太擦盘子的动作静止了。她转过身来,看见儿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为什么?”

“我没办法和女人结婚。”

“没办法和女人结婚?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是同性恋,我只喜欢男人。”

“说什么呢?不许和妈妈开这种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莱纳清晰地说,“贝尔托特不是我的室友。”

“莱纳!”卡丽娜立刻厉色道,“这些我都当没听见,别再说谎话了!”

“对不起,前些年我手上的创可贴是为了遮住戒指的痕迹才贴的,每次我都撒谎说是被玻璃割破了。”莱纳继续说,“我们七年以前就结婚了。”

啪地一声,布朗太太手里的盘子在地板上摔得粉碎。脚踝传来一种冰凉的感觉,莱纳低头,看见袜筒有一处地方正在变红。

“怎么可能?”布朗太太惊惧万分地尖叫,“同性恋?结婚?”她踏过满地的碎瓷片,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肘。

“你是在骗妈妈,对不对?!”

“不对,我说的是真的。贝尔托特是我丈夫。”

莱纳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在幻想被彻底击碎时的表情。他很早以前就幻想过和母亲出柜的场景,甚至斟酌过许多版本的台词。但每当他在脑海中演练,不过两句话,他就从想象中的厨房场景落荒而逃。事到如今,他的脑袋嗡嗡作响,感觉像是在做梦。

母亲瞪着两只眼睛,猛地推开他。莱纳失魂落魄地朝客厅踉跄几步,险些撞倒圣诞树。巧克力的包装盒被他踩扁了。布朗太太面无表情地朝玄关走去,儿子不知所措地跟上母亲。

“妈,你这么晚要去哪?”

“胡佛先生家。”卡丽娜冷硬地说,穿上一只鞋子,“他儿子把我儿子带坏了,我要去亲口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莱纳骇然抓住她的肩膀。因为愤怒,母亲爆发出了他意料之外的力气,把他重重地推倒在地上。她穿上第二只靴子,脚步砸向门口。

莱纳连滚带爬地拽住母亲:“别,妈!”

“别拦着我!”

“不行!”他苦苦哀求道,“你朝我怎么样发火都行,别去找他!”

“怎么,他不是你的丈夫吗?”卡丽娜恨恨地嚷道。

莱纳虚弱地攥着她外套的衣角。

“已经不是了。”

他母亲一愣。

“什么意思?”

“今年夏天他就已经搬走了……”他痛苦地咽下一口气,“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话音刚落,来自母亲的声音和动作全部戛然而止。

半晌之后,莱纳胆战心惊地抬头望向母亲,却发现那副怒气冲冲的面容已经不复存在。他从没见过母亲这么高兴,即使在他带领橄榄球队拿下州冠军的时候也没有过。卡丽娜布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欣喜若狂地含着热泪,仿佛亲眼见到耶稣由死复生的抹大拉的玛丽亚。

“离婚了!”布朗太太高声叫道,“上帝啊!感谢主保佑我们!”

她捧起儿子的脸颊狂热而响亮地吻了两下,毫不犹豫地拧开门把手,少女般轻快地朝着牧师宅邸的灯光跑去了。

该死的雪,他想,下得没完没了。

夜已经深了,住宅的灯光纷纷熄灭,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平安夜,列贝里昂的街道杳无人烟,莱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行走。

雪无休止地灌进靴子,正好把脚踝的伤口冻住了,他所幸丝毫不觉得痛。雪夜万籁俱寂。积雪又软又厚,靴子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仿佛在月球上行走。莱纳低着头闷头向前,像阿姆斯特朗一样大步迈开双腿。如果不是屡屡碰到死胡同,他可能会一直跋涉回加利福尼亚。

不知过了多久,走着走着,他完全迷失在一望无尽的白色里了;既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也完全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在白茫茫的街道中央停了下来,回顾即将过去的平安夜——舅舅摔伤了,表妹回家了,他和母亲出了柜,然后从家里逃出来,结果在雪里迷了路。

莱纳在严寒中红着鼻子苦苦思索:今年的圣诞节怎么过成了这个样子?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于是痛苦而迷茫地找了根灯柱撞了两下。灯泡上的积雪毫不客气地砸在他的脑袋上,都进到脖子里了,惹得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

寒冷让莱纳总算回复了一丝神志。现在的室外温度大概是零下十二摄氏度,再加上大风,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转下去,不出意外,他天亮之前就会死于失温症。

莱纳环顾四周,远远发现附近有一间卧室好像还亮着灯,于是咬咬牙,破罐破摔地决定朝灯光进发。看见他像一只落汤鸡似的在半夜敲门求救,那家人开门时很可能吓一跳,然后认为小镇无人不识的黄金男孩不知怎的在平安夜犯了精神病,从此流为一桩有滋有味的谈资。

想到这里,莱纳径自大笑两声,然后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他想,难以置信,他居然真的和母亲说了他是同性恋。在圣诞节。在离婚之后。要是贝尔托特知道了会说什么?

“莱纳,为什么是现在?”莱纳模仿着前夫的语气对自己说。

照片还装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他继续走路,迷你相册就像一朵迷你海浪,一下下地轻拍着他的大腿。远处的黑影越来越近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屋顶的形状看起来很眼熟。莱纳眯起眼睛仔细分辨,透过灯光认出二楼阳台窗帘的花色,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贝尔托特的卧室窗户底下了。

胡佛家后院的门没有锁。步道上的积雪很薄,看起来最早也是晚饭以后铲的。莱纳熟门熟路地绕过灌木丛摸去后门,站在门廊前伸出手,又把手塞回了口袋;这扇门已经不能再敲了。

莱纳认命地离开门廊,走向不远处的老橡树。那个轮胎秋千还挂在上面,他拍走上面的积雪坐了下来,呆呆地望着头顶的灯光。

至少他知道怎么从这里回家,现在只需要休息一会儿,恢复一点走远路的体力——至少是走到酒吧的体力,那里应该还开着。虽然会被熟人看见这幅惨状,但到这个时间大家估计都喝醉了,况且他现在难以抵御热红酒的诱惑。

莱纳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秋千。挂在树枝上的铁链生了锈,不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这个秋千曾经坐两个人都绰绰有余,现在看起来却小得有点可怜,像个婴儿摇篮。不知不觉间,他像一个婴儿一样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后门已经打开了。一个很高的影子就站在他一臂之外,提着两个很大的塑料袋。

莱纳的两只袜子都快结冰了,他跳下秋千的时候差点摔倒在地上。

“贝尔托特。”他尴尬地说,“你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扔垃圾。”

他前夫简明扼要地回答,莱纳震惊地看向他手里的黑色垃圾袋。

“你现在能去垃圾站扔垃圾了?”

“嗯。马可建议我试试暴露疗法……”

“效果很好啊。”莱纳欣慰地说。

贝尔托特浑身僵硬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让塑料袋在距离脚边一寸的位置立住。他的头发留长以后看上去手感很好,如果不是已经离了婚,莱纳真想趁机摸一下。

“那你呢?”

“嗯?”

“你这么晚出来做什么,莱纳?”贝尔托特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走了多久?你的耳朵都要冻伤了。”

莱纳这才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耳朵了。他抬手碰了碰耳廓,钝痛让他轻轻地嘶了一声。

“呃,两个小时?”他含糊道,“我想出门散散心,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边来了。”

贝尔托特流露出不赞同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发生了什么事吗?”

莱纳张张嘴,又闭上了。见状,贝尔托特慢吞吞地拎起垃圾袋。

“你不说也可以,我要去扔垃圾了。”

莱纳只好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和我妈妈出柜了。”

等他说完,啪地一声,那两袋厨余垃圾彻底倒在地上了。

“……出柜?”贝尔托特惊疑地问道。

“对。”

“哪种程度的出柜?”

“全部。”莱纳干巴巴地说,“我是同性恋,和你结了婚,而且现在离婚了。”

闻言,好像受到什么打击一样,贝尔托特皱起眉毛,一言不发地在原地踱好了几圈,然后背对着他说:

“莱纳,为什么是现在?”

瞧吧,他果然说了。莱纳重新坐回秋千,从口袋里掏出两只冻僵的手,然后死死地捂住脸颊。

“我不知道。”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也不知道。”莱纳绝望地说,“在回家路上去趟酒吧?”

贝尔托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声地指责莱纳总企图用酒精把他不知如何解决的问题糊弄过去。莱纳也听懂了,如果此时恰巧秋千前面出现了一条裂谷,他肯定会跳下去的。

两大袋垃圾倒着,他们面对面僵在原地,肩膀都开始积雪了。漫长的沉默后,莱纳颓然道:“你去扔垃圾吧,我这就走。”

贝尔托特依言捡起垃圾袋向栅栏门走去。走到一半,他陡然转身,快步走回秋千前面。好像害怕自己反悔似的,贝尔托特急匆匆地说:

“今晚在我家住下吧。你可以和以前一样睡我房间。”

莱纳短暂地顿住了。

“我说过再也不会打扰你了。”他认真地提醒,“你不记得了吗?昨天搭车之前说的。”

“我记得。你就当是圣诞礼物吧。”贝尔托特小声说,“上楼的时候轻一点,我爸爸已经睡了。”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贝尔托特的房间了。莱纳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拧开门把手,闻到了记忆中陈旧的味道。他踌躇不定地踩在木地板上,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写字桌,书架,衣柜,单人床,一切都是老样子。房间一如既往地拥挤,每个架子和柜子都井井有条地塞满了东西。小学他送给主人的鹅卵石还放在书架上,只有床头文艺电影的海报卷了边。

贝尔托特高中最喜欢的电影。那张DVD搬家的时候没有拿走,莱纳自己又看了一遍,这才看懂为什么贝尔托特每次都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掉眼泪。他默默地想,要是当时没有笑他爱哭就好了。

莱纳在单人床旁边纠结地站了一会儿。他知道贝尔托特不愿意别人坐他的床,但是他们第一次做爱也是在这儿,时至今日他更拿不准了。最后,莱纳谨慎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房间很暖和,他脚踝的伤口解冻以后开始痛了。他小心地脱掉两只湿袜子,瓷片划伤的位置有些刁钻,他扭了很久才看见创口。比他想象得大一点,但血已经止住了,莱纳觉得可以撑到回家以后再包扎。

房间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莱纳用单脚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贝尔托特?”

门拧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却不动了。莱纳疑惑地拉开房门,一个漆黑的圆洞对着他的眼睛。他僵硬地向后退了两步,把双手举过头顶。

门外是穿睡衣的胡佛先生,手里举着一把制式猎枪。

“胡佛先生。”莱纳结结巴巴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布朗家的小子。”胡佛先生说,“我听说你和贝尔托特离婚了。”

“是的,先生。”

“你在干什么?”子弹上膛的声音,“偷东西?”

莱纳尽量平稳地说:“不是的,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你最好没有。”他前岳父冷冷地说,“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

他照做了,乖乖地继续举起手。枪口放低了,但还是对着他。

“你大半夜来这里做什么?”胡佛先生说,“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我有权对你开枪。”

“我……”

莱纳茫然地思考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

特别好,莱纳无望地想,这下他被当场击毙也没得可说了。说起来,结婚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前岳父说上话……要不被胡佛先生一枪干掉算了,反正他也是罪有应得。这么一想,他反倒释然了,甚至想痛痛快快地闭起眼睛。

伴着木地板刺耳的响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冲上走廊。

“爸爸?!”他听见贝尔托特惊惧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我听见你房间里有动静,就过来看了看。”胡佛先生一动不动地说,“先别过来,我指着他呢。”

镇定的咚咚声由远及近了。莱纳看见贝尔托特平稳地走到上膛的猎枪与前夫之间,然后把枪口轻轻地拨向地面。

“没事的,爸爸。”他说,“是我让他进来的。”

莱纳坐在单人床上,看着包扎完毕的脚踝。不远处,他前夫的背影安静地忙碌着。

“有必要那样吗?”莱纳说。

“嗯?”贝尔托特说。

替莱纳处理完伤口,贝尔托特开始在衣柜翻找睡袋。

“有必要替我挡枪口吗?你直接和你爸爸说是你让我进来的不就好了。”

“啊……说的也是。”贝尔托特把睡袋在地板上铺好,“我当时没想到。”

“很危险的啊!万一走火了怎么办?”

“你不也是吗?”贝尔托特继续在衣柜里翻找睡衣,“直接和我爸爸说是我让你进来的不就好了。”

莱纳不说话了,贝尔托特把一套旧睡衣一股脑地塞给他。

“换衣服吧。弄湿的衣服都放洗衣篮,我等下拿去烘干。”

“哦。”

他脱下厚毛衣,自然地解开衬衫纽扣。贝尔托特在他面前呆呆地看着他露出胸部和小腹,忽然腾地一下站起来,相当刻意地研究起床头的海报。莱纳也后知后觉地很不自在。两个结过婚的人现在倒和高中生一样见不得对方脱衣服了,岂有此理。他感觉两只耳朵像炭火一样热,可能是和贝尔托特说的一样遭到了冻伤。

莱纳以最快的速度换上睡衣。贝尔托特也恰到好处地觉得海报失去了魅力,于是拿起一筐湿衣服下了楼。

等贝尔托特回到房间,房间里的光亮只剩下最后一盏床头灯。莱纳早已钻进了睡袋。拉上拉链以后,他像一条仰面朝天的毛毛虫一样动弹不得。莱纳闭着眼睛听见贝尔托特跨过睡袋,窸窸窣窣地换上睡衣。房间的主人慢吞吞地爬上床,关上灯,最后在黑暗中说道:“晚安,莱纳。”

“晚安,贝尔托特。”莱纳回答。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装作已经睡了。卧室悄无声息,窗外在飘雪。罗马杆的窗帘拉不紧,明亮的雪光从缝隙里溜进来,把天花板映成了淡蓝色。他以前在这里练习吉他的时候,为了让视线不太明显,经常像现在一样盯着最角落的天花板。

“对不起。”莱纳开口说道,“吉他被我弄丢了。”

“高中的那把?”

“嗯。”

“那把吉他的音色挺好听的。”

“是啊,虽然是二手的。”

“没关系,曲子我都还记得。”贝尔托特说,“别再道歉了,莱纳。”

外面忽然起了风,窗玻璃嗵嗵地响了几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往上面扔雪球。

“雪好大。”莱纳说。

“嗯。”

又是睡着了一样的长久的静默。

“好久没见到这么大的雪了。”躺在床上的人忽然说,“就像那天一样。”

“哪天?”

“我和你告白的前一天。”

窗户仍旧嗵嗵作响,莱纳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高中最后一年,你的韧带受伤的那个学期,每周两次我都会载你去城里做康复训练。”贝尔托特自言自语道,“你好不容易才能下轮椅走路,可是没办法参加球队训练。下个学期有州比赛,又到了准备升学的时候……虽然你在学校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和我单独在车里的时候总是不怎么说话。”

“贝尔托特……”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开车带你去做康复训练。你好像每次都很痛,但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你。每次结束以后,你都装作没事的样子,笑着和我说我们走吧。每次我答应之后都在想,要是主动能为你做点什么就好了。但是,既然你没有向我提要求,我要是擅自做了多余的事怎么办?一这么想,我就又开始畏手畏脚……到头来,我每次都只是普通地把你送回家而已。”

窗帘外传来细微的雪声,贝尔托特的独白依旧在自顾自地进行。

“……有一天,我们回来的路上下了大雪。开到一半,车忽然抛锚了,我们尝试了半天也没有修好。附近的基站停电了,连电话也打不出去……等到天黑也没有一辆车路过。这么大的雪,要是在车上过一夜,我们肯定会冻死的。”

贝尔托特轻声说:“然后你就和我说:‘我们走回去吧。’”

片刻寂静。贝尔托特继续道: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那时候我们离列贝里昂至少还有十公里,而且当时还在下雪。但是你真的下了车开始走,我只好也下车跟着你。我们就开始走啊走,面前除了路灯和雪什么也没有。忽然,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莱纳喃喃道:“我问你,密歇根湖的天鹅现在都到哪去了?”

“……我说,他们都飞到南方过冬去了。然后你问我这些鸟最远能不能飞到伊利诺伊,我说远不止伊利诺伊,它们会一直飞到东海岸的切萨皮克湾。你不相信这种随处可见的天鹅能飞那么远。我说,它们不是常见的疣鼻天鹅,而是苔原天鹅。”

“天啊,也只有你能分清了。”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贝尔托特无奈地说,“你问我它们有什么区别。我说,苔原天鹅是在北极的苔原上筑巢繁殖的,只有迁徙的时候才会来这里。而且它们是很忠诚的鸟儿,和伴侣结对以后余生都会在一起休息和觅食。你觉得很神奇,问我在和我父亲去巡林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其他有趣的鸟。我只好搜肠刮肚地都给你讲了。”

“我之前可不知道你讲起鸟来会滔滔不绝……认识你那么久,我还是第一次一口气和你讲那么多话。”

“所以我才会问你会不会很无聊。”

莱纳坦然道:“不啊,很有趣。我没什么爱好,所以很羡慕你能说出那么多喜欢的东西。”

贝尔托特在床上蜷了起来。

“总之,我们在雪里走路,说的话都乱七八糟的。刚才还在说鸟,接下来却开始说赛百味的奶酪,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讨论化学老师每天放学到底在实验室做什么……明明没说什么好笑的东西,却莫名其妙地开始笑,笑得岔气也停不下来。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说、一直笑……”

“花了大概四个小时吧。”莱纳说,“走到列贝里昂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是啊。”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情景。雪已经停了,乌云渐开,他们的头顶出现了无数颗明亮的星星。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主街的十字路口告了别。那时候你突然告诉我,如果下学期的州冠军赛打赢了,你打算去加利福尼亚上大学。洛杉矶有很好的大学橄榄球队,如果一切顺利,你甚至有机会加入NFL。然后你在我面前忽然哭了,带着眼泪说,前提是这条没用的腿还能跑得动比赛。没一会儿,你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笑着和我说了再见。

“我回到家,爸爸担心得要命,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我一个都没有听进去。那一整夜我都在想你。第二天早上,我去你家找你一起去学校……”

“然后你对我说,要和我一起去加利福尼亚。”莱纳闷闷地说,“你不知道升学志愿该填什么。如果我要去洛杉矶,你就去洛杉矶。我吓坏了,说你一定会后悔。你说只要跟着我就不会,因为我从来都没做过不正确的决定。我昏头昏脑地质问你,那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你居然回答说一辈子,因为离开我你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下去。我气笑了,接着说,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和我告白吗?”

“是的。”贝尔托特回答,“然后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他们不再说话,两颗心脏都嗵嗵地跳着。

“我知道,只要我这么说,你一定没办法拒绝我。”贝尔托特说,“我又懦弱,又狡猾……对不起,莱纳。背负另一个人的人生很沉重吧。”

“别道歉……”莱纳哽道,“别道歉,贝尔托特。”

“一部分的我确实是那样认为的。但是,那不是全部的真心话。我想守护你,让你从此再也不必受伤了。明明什么也做不到,却还不自量力地说这种台词,即使被你听到,你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接着,贝尔托特静静地说:

“我们分别的那个晚上,我一直躺在这里,想象你去加利福尼亚以后的事情。你会读一个很好的大学,加入很好的球队,像现在一样拼命地努力,只是目标从州比赛换成了NFL。再往之后想象,我发现,无论你是失败还是成功,你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也许十年以后我会去洛杉矶旅行,在沙滩散步的时候遇到你,还有你的妻子和孩子。你会认出我,抱怨为什么我和你断了联系,一边大笑一边拥抱我,就像见到一个老朋友一样。然后……”

“然后?”

“然后,”贝尔托特像说梦话一样轻柔地说,“我就感到非常、非常地寂寞。”

天快亮了。他知道,贝尔托特已经睡着了。莱纳轻柔地钻出睡袋,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打开台灯,熟门熟路地从书架上取出铅笔和信纸,并且开始写信。

给贝尔托特:

看着我写下的你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吓了一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肯定会吓一跳。虽然你替我传过不知道多少信,但是我居然没有给你写过一封。如果两个人从早到晚都在一起,信件就成了不必要的东西了。有些东西只有分开之后才能得到,这封信也是其中之一吧。

不知不觉,我们离婚已经有半年了。这是我和你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今后这个纪录也会不断地加长。每次想到这一点,我总会觉得怅然若失。你搬走以后家里变得很空旷,地板落灰的面积也变大了,每次打扫总是腰酸背痛。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呢?不,这么说未免太傲慢了。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希斯特利亚说,我是个被你宠坏了的蠢男人。我当时觉得很不服气,现在看来,她一个字也没有说错。

我曾经想过,如果不是从小就认识,我还会不会和你成为朋友。毕竟你和我是那么不一样。肤色,体型,手指的形状。性格,喜好,待人处事的方式……明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的两个人却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这是多么令人惊奇的一件事啊。但不知何时,这种不可思议却成了习以为常。你总在我身边,所以对我来说,你是比空气还要自然的存在。曾经我就是如此依赖你,自己还浑然不觉。

你总是缺乏自信,觉得自己的存在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但是你不知道,在和你分开之后,我发现我的生活其实完全被你改变了。吃饭、走路、睡觉,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每次都会想起你。餐桌对面的刀叉,前后撞在一起的肩膀,醒来时不知会在哪里出现的你的脚。和你分开之后,你的存在反而变得更强烈了。你不在之后,我反而知道了更多有关你的事情。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奇怪的现象吗?

你让我不要再向你道歉,我确实也已经说了太多的对不起。我搞砸了很多事情,但是,只有一件事我永远不会承认做错,那就是在二十一岁向你求婚。

与完全不同的人一起生活,不断忍耐对方的缺点,吵架时无法互相说服,离婚以后难以独自入眠……即便如此,贝尔托特,和你结婚依旧是我人生中发生的最好的事情。

谢谢你做的美味的饭菜。谢谢你让我坐在你的副驾驶。谢谢因为你而变得温暖的被子。谢谢你在那天晚上为我戴上戒指。谢谢你对我说我爱你。

在与你离婚之后我才发现,因为倚赖你的方便,我缺席了很多应该自己去做的练习。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我总是拜托你辅导我做物理作业,最后却老是一知半解就把你的答案抄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我的物理考试从来没有及格过。

我知道伤痛在所难免。但是,我不能再像对待物理考试一样对待你了。如你所说,我们今后不该再碰面了。至少是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但是,贝尔托特。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在那之后,我还能再次见到你,你能不能

一滴水掉在最后一个单词上,莱纳慌乱地用衣袖抹去水痕。但是掉在纸上的眼泪越来越多,整封信都变得皱巴巴的。

他放下铅笔,拿起这片写满字的信纸,长长地、长长地读了又读,然后小心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莱纳站起来从书架上重新找出一张白纸,重新拿起铅笔。

给贝尔托特:

圣诞快乐,生日快乐,新年快乐。祝你今后的每一天都快乐。

前夫留

莱纳把这张纸对折后钉在软木板上,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碎纸,走出贝尔托特的卧室。

打湿的外套早已烘干完毕,他忘了提前掏口袋,里面的东西却完好无损地放在叠衣台上。一本相册和一张照片并排码放,整整齐齐。莱纳把它们揣回外套口袋,默不做声地溜出胡佛家的后门。

门外的雪地上残留着许多凌乱的脚印,依稀能看出昨夜有一个人曾经冒着雪在院子里反反复复地踱步,很久以后才走进门廊。他小心地绕过这些脚印走向栅栏外侧。

垃圾站不是很远,他一会儿就走到了。莱纳打开垃圾桶盖,看见了贝尔托特千辛万苦扔掉的两个垃圾袋。他向下摊开手心,碎纸片从他手里很快地飘了下去。

白色圣诞节,列贝里昂的垃圾桶里下了一场小雪。

贝尔托特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圣诞节的中午。地板上的睡袋空荡荡的,他的前夫已经不见踪影。

由于不确定哪边才是梦境,他在床上花了很长时间发呆。拉开窗帘以后,雪后异常明亮的天光照得他偏头躲了一下,这才望见书桌的软木板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他犹犹豫豫地把纸条取下来展开,短短的几行字,他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一来二去,等他走出卧室,午餐的主菜都已经摆到桌子上了。

贝尔托特心不在焉地向父亲道歉:“抱歉,爸爸,我起晚了。”

“没关系。”胡佛先生说,“坐下来吃饭吧。”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圣诞节大餐,胡佛先生沉着地等待儿子问出某个问题。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贝尔托特终于问。

“一大早,从后门走了。”

他儿子点点头,精心腌制的烤鸡被他嚼得像啃木头似的。胡佛先生无可奈何地抱起手臂。

“那个混蛋小子到底有哪里能让你迷成这样?”

“别这么说他,爸爸。”贝尔托特语焉不详地说。

“老天爷啊。”胡佛先生沉痛地呻吟道,“当年你妈妈和我离婚的时候我都没有像你这样过。振作点,好不好?上去换件厚衣服,等会儿和我去林子里转转吧。”

贝尔托特意兴阑珊地点点头。

饭毕,他回到卧室换衣服。贝尔托特俯身穿上袜子,眼光一扫,忽然在书桌下面的地板上发现了一片纸屑。

他捡起来查看,发现纸片的边缘处似乎有条淡淡的铅笔印。

贝尔托特走出房间,更加仔细地看向地板。果然,走廊上也有一片不起眼的碎片。他下了楼,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像寻找面包屑的汉赛尔。

他在后门处发现了第三片。随后,贝尔托特缓缓推开后门,在雪地上看见了一串不属于他的脚印。

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贝尔托特搭乘飞机返回洛杉矶。和返乡的欢乐气氛不同,假期濒临结束,座位上的每个人都无精打采。

众人消极怠工的情绪也许微妙地影响了飞机涡轮的转动,让这段不讨喜的旅程在感官上更加没完没了。贝尔托特的邻座是一个苦闷的年轻人,应该是大学生,戴着耳机一言不发地敲着文书。他写了又删,把键盘按得啪啪响,却只痛苦而艰难地生产出寥寥几个单词。贝尔托特看得很无聊,一路上都在暗自期望能突然出现一个换座位的人把此人换走,可惜直到飞机落地也没有奇迹发生。

贝尔托特胡佛就这么平平无奇地返回了工作岗位,继续在厄特加尔医院作为医师助理处理各色病例,过着忙碌而安稳的生活。

其中也有新闻,吉尔迦地狱般的轮转期终于结束,为了表示庆祝,新任主治医师在下班后请他和纳拿巴护士喝酒。贝尔托特第一次去酒吧喝鸡尾酒,这才知道自己的酒量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与同僚告别后,他带着微醺的感觉走回公寓,脑袋有些愉悦地发晕,脚步也似乎比上班时轻快得多。

火烧云在幽蓝色的远空慢慢淡去,洛杉矶夜色正好。路过公园,贝尔托特久违地在公共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步道人来人往,四周的空气温热而干燥,长椅后不时传来热闹的虫鸣蛙叫,贝尔托特倚着长椅的扶手,眯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微风阵阵,忽然有一片又轻又凉的东西擦过他的鼻梁。他睁开眼睛,却发觉身上落了许多薄薄的花瓣。

贝尔托特抬头望向头顶上方,看见了满树盛开的紫楹花。这时他才发现,时间竟然又一次到了夏天。自他和莱纳离婚,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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