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Frank回来工作的第五天,和第一天结束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就连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也大同小异。他坐在那辆自己觉着崭新、其他人眼里就很老旧的本田汽车的前座里,盯着停车位前的混凝土墙壁。一切都如做梦般虚幻,仿佛他脱离了真实生活,迷失进了另一个世界。一辆不是他的车;一天工作中大家对他说话的方式形同陌路,还小心翼翼地保持职业距离;一张电子表格打开在他脑子后台里,计算着他的第一笔薪水该怎么分配,而每项支出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一间无人的公寓在等待他的归来。这辆车甚至都不是他自己的。
Abby在他们分开时留下了那辆奥迪。车很大,儿童安全座椅能安稳地放在后排,还不用让前座往前靠太多。婴儿车也能放进后备箱。后座车窗还配有遮阳帘。没有理由要同时背负两笔高额的车贷。他们没为此争吵,他们没为任何事争吵。Abby说她曾经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恳求他多参与、多关心、多注意下该往婴儿燕麦粥里混多少奶粉,尿不湿该放在哪里,楼梯旁的那堆东西又该何时搬进孩子们的卧室里——Abby说,而那整段时间里你都在吸毒。
用药。他咬牙更正。Abby不知道药物滥用的说法,她生活中没有人有成瘾问题,她不理解那种冲动。四年前她怀上Tanner的时候,她就戒掉了偶尔喝杯红酒的习惯,也没再想过要喝,就像忘记一个梦那样简单。而Frank从他戒药的第一天起,就无时无刻不被那股啃食撕咬般的欲望所折磨。
在Robby发现的两天后他才开始戒药的,不算及时。
“这儿风景不错嘛。”Frank被声音吓了一跳,胳膊肘猛地撞到车窗上。
“老天!”他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后缩,看见Jack Abbot探进了副驾驶座。他都没听见开车门声。“你不该去接班了吗?或者说——当个恐怖统治黑夜的蝙蝠侠去?”
“蝙蝠侠不恐怖统治哥谭,”Abbot温和地说,随手关上身后的车门。“而且还要半小时才轮到我开始恐吓行动呢。”接着,他在车座上坐好,学Frank那样盯着混凝土墙,显然就只是满足于……那样看着。
“你需要什么吗?”Frank试探开口。“我车里有什么……?”
“你呢?”Abbot反问道。“你已经在车里坐了一个半小时了。”
“没什么。”Frank回答,但他还是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老实说,Abbot算很给脸面了,他已经在这坐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了。
“好吧,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你自己。”
“你都快一年没见到我了,”Frank指出。这还是在那一切发生之后,他头一次和Abbot碰面。“这是你自己猜的,还是有人跟你这么说了?”
“一个神示告诉我的。”Abbott的半抹微笑里带着歉意,这让Frank知道是Robby告诉了他,而Robby他不想亲自和Frank谈。Robby 给人的感觉跟他们最后一次真正的,有内容的交谈时一样——换句话说,也就是他们在救护车停车区冲对方怒吼的那次——Frank 心中涌上一股愤怒与挫败感、以及难以压制的,想要尽可能狠毒地发泄出来的冲动,每种都在把自己推向分崩离析的边缘,仿佛那样就能拯救他似的。
“正好在那神示决定骑着摩托车到全国各地乱逛前?”这话带着苦涩味。他就在那个尴尬的班次里见过Robby。而Robby大概压根就不想和他碰面,他只是把日子记错了,或者去他的,也许他只是看了Frank一眼,就立马决定这是接下来三个月里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或许他还希望等他回来时,Frank就已经离开了。Frank忧郁地猜想,尽管他知道这都不是真的。至少,逻辑上来说是这样的吧。Robby知道他不能辞职。
“那辆摩托车是他自己修的,”Abbot说,“他最多只能到俄亥俄州。”
Frank看向挡风玻璃外,皱起眉头,手指在方向盘上焦躁地敲打着。眼前的混凝土墙还是那副样子,没有任何变化。“周一那天他几乎都没看我一眼,”他喃喃道,“他又该死的怎么会知道我表现得像不像自己了?”
他当然不一样了。这十个月以来,他从未觉得自己还是自己。他本想说,在吃药的时候他会感觉不再是自己,但那就是真实的自我。他一直在与那个疯狂的、总是处于高强度运转状态的他自己作斗争,而那就是他。那一直是他的真实模样。
“他会知道的,”Abbot轻声道。当Frank终于转头看向他时,Abbot早已在等待他的对视了,“跟我说说你怎么样了。”
“还好,”Frank回答,“戒干净了。”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你是没问,但这就是每个人都会问的。”
他去过康复中心了。他要做的药检都已经天杀的安排到未来好几年了。而对于那些知情人来说,这还远远不够。过去将近一年中,一切都像是场梦,亦或是一种解离,甚至有点像去度假的感觉,如同一个与当下脱轨的人。现在,他又重回当下了。
“我懂,这也——我知道Robby会这么想的。”Abbot说道。这一次,Frank朝他望去时,Abbot并没有看着他。“Robby他……能看见人们好的一面。而当他……一旦他看见了坏的一面,有时他就会……他会认为好的那一面欺骗了他。”
好吧,操,这还真令人沮丧。而且这该死的不是Frank的错。
“外面天都黑了,”Frank咬住牙关,“这难道不是意味着夜班要开始了?”
Abbot点点头,伸手拍了拍Frank的前臂。“蝙蝠侠退场。”他说。
Frank其实想不好气地吼一句,告诉Robby要是他想知道我状态怎么样,操他的完全可以直接来问自己的。但这样一来,Abbot估计就会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仿佛在说:Robby倒也没真要求他来转达这消息,他只是在向Abbot抱怨Frank回来的事实。可能他还说服了他要时刻对Frank留个心眼,因为Frank不能再被信任了。也许他还认为Frank不吃药就无法正常工作,甚至需要他时刻观察自己是否会出现崩溃的迹象。随便了,不管是哪一种都操他的无所谓。
等Abbot关上车门,Frank才下了车。没有紧跟其后,但再多等十五分钟又怎样?三十分钟呢?他不确定。不过这也没关系,因为在梦境中,时间从来都不是真实的。
——
有时Frank很想知道,他的那封奖学金推荐信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他想象中,它会被遗忘在一堆文书纸张里,跟着被扔进垃圾桶,成为一段逝去时光里的历史遗物,流转消失。他知道那只是一封电子邮件,但想象它就那样被简单地删掉,反而更让人难受。
它肯定还在Robby的已发送邮件夹里。Robby绝对不可能意识到它在那,也不懂已发送邮件夹是干什么用的。Robby故意不想去学习怎么上网,他的辩解是这太浪费时间了。但如果他知道这世上还存在着这样一份铁证,证明他曾经有多么相信过Frank,他肯定会把它找出来销毁掉。那是他被愚弄的证明。
天呐,Abbot之前说的话可真诡异。他怎么会对Robby了解得这么深的?他不是总在另一班上吗?他们工作之余会私下见面吗?Robby是在他那趟愚蠢透顶的公路旅行上给Abbot打了电话,说要看好Frank,因为我觉得他会复吸,然后去危及病人性命?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提到Frank?
Frank一直在想着Robby……是的,他知道,有点想太多了。没有他曾经用来维持正常的东西——压制焦虑漩涡的苯二氮䓬类药物,扼杀所有幻想的婚姻,什么都没了,现实已经完全失控。如今他独自一人,对一切毫无防备。
就像他该死的戒断反应了整整十个月,仿佛这永远也不会结束。他不知道自己以前就这种德行,而他只是忘了,还是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他永远不会知道过去的那几年是罪魁祸首,还是暂时的解脱;也不知道他是否该原谅自己,或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这该死的简直是一场炼狱般的折磨。他想起那部关于地狱的法国戏剧,一个没有出口的阈限空间,过去牢牢地挡在身后,也许永远没有前进的道路。他不记得结局了。但他很确定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下了地狱。或许他们从未离开过那个牢笼。
回归工作岗位的感觉不像是回到一年前的某一天,而是跳过了一整年。Dana温暖又关切,但有些疏远,仿佛庆幸他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孩子,因为这些问题不是她造成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Mel只认识他一天,还是他最糟糕的一天,此刻又感觉像是陌生人了。Whitaker看起来很怕他,好像他是个越狱的犯人。Mohan盯着他的举动,仿佛她个人有责任保护病人免遭止痛药失窃。McKay眼中流露出太多洞悉一切的同情,这让他想吐。Javadi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她个人对急诊室失窃负责,并有权采取任何必要手段加以阻止。
而Santos,谢天谢地,她一直在上夜班。每当他想到她是如何一眼看穿了他,他就恨不得想从自己的皮肤里爬出来。她在注意到缺少的药丸之前、甚至是接触到被动过手脚的药瓶之前,她就看穿了他:看透了他的焦躁、他的绝望、还有他的恶毒。然后,然后,她发现了失踪的药物,让一切都说得通了。
在他回来的第十一天,他盯着药物分发柜里一抽屉哗啦作响的小药瓶,想要复吸。那种渴望简直折磨透顶。他不确定成瘾者是否都会这样——想要复吸——但正如 Robby 会说的那样,Frank想要复吸,那么没错,这就是成瘾者会做的事。在 Robby 眼里,他立刻成了一个瘾君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要是 Robby还会想起他的话,即便现在也是如此。在他回来的第一天,Robby看他的眼神仿佛Frank正刻意对他撒谎,Robby 对他只有怀疑。接着,他跟Frank说话的语气就像在面对一个陌生的、冷淡的同事。
Robby 从未想弄清楚原因是什么,这很卑微、很愚蠢、还很可悲。因为为什么根本不重要,要是他在乎 Frank,那就重要了。
“你要去哪?”Frank路过Dana时,她喊道。大概因为在不到两分钟前,她向他要过——什么来着。反正这就是他去那个房间的原因。他不记得是什么了。
“外面。”他回答。他一定让她担心坏了,因为她没阻止他的离开,尽管他的班次才刚开始不到十五分钟。他没睡好觉,就算过去的十个月很艰难,回到这里更是痛苦,该死的,他根本没准备好面对这种痛苦。他在康复中心的经历都还算轻松些,咬紧牙关,按部就班地熬过去就好了,因为事情不是发生在这里,不是在他的真实生活中。
他看见门口有人,便随即避开喧闹的救护车停放区,钻进楼梯间,然后开始一场该死的惊恐发作。
他蜷缩在台阶上,双手抱头,呼吸急促,心跳如雷。操他的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种感觉依然熟悉得吓人。随之而来的,仍是那近乎啜泣的、自我厌恶的愤怒:他怎么能任由这种事发生的?他怎么会失控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一切都不能慢下来,为什么他不能慢下来?为什么他想要什么一点也不重要,为什么没人关心他需要靠那些药才能熬下去这件事?他可是在冒着巨大的风险,操他的他可是在犯罪啊,为什么没人在乎背后的原因——
“嘿,Langdon。你挡着我路了。”很漫不经心的语气,漫不经心到他停下了颤抖。他,他挡路了?他抬头,转头,发现Santos站在比他高几级的台阶上。他眨了眨眼。
“你还不会绕过去吗。”他说。他能听出自己的语气充满敌意,但什么鬼?发生了啥?Santos走下来,坐在他身边,更奇怪了。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产生幻觉?难道他的整个人生是一场高烧中会做的梦?前一秒他还好好的,后一秒他就像梦游般动起来,根本没有任何动机驱使就沦落到这般田地。记忆完全脱节,细节变得模糊,起初他还在看那些小药瓶,现在他就在这了。
Santos不像Abbot有那种让人抓狂的耐心。她踢了踢Frank的运动鞋,说:“也许这次你可以偷点抗焦虑药。”
“苯二氮䓬类药物就是抗焦虑药。”
“哼嗯。我还以为是治背痛的。”
“本来就是为了治背痛的。”Frank下意识地反驳。出乎意料的是,惊恐发作竟然缓解了,被这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感给驱散了。
“你真得过背痛吗?”Santos说。Frank怒视她时,她还挑起眉毛,一脸挑衅。老天,她还真敢这么说。这十个月的磨练让她更加自信了,好像她还不够自信似的。
“我得过。”
“直到没了?”
“这操他的是什么,康复中心第二季?是我走后急诊医学不合你心,你就改行专修精神科了?”
“我觉得我没那个性子去修精神科。”
Frank不可置信地哼笑出声。仰起头深吸了几口气。说真的,搞什么鬼。先是Jack Abbot跟踪进他车,现在又来这出?靠,他绝对是在做梦。上天啊,他真希望自己能醒过来。
“听说Robby看了你一眼就离开这个州了。”Santos说。Frank咬紧牙关,摇了摇头。Robby……还真该死的就这么做了。过去十个月没和他说一句话,然后见了一面,就走人了。在Frank回来的第一天,他甚至都天杀的没说过一个字,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大家都在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这让他感觉要疯了。显然,除了Santos。所有人里竟然是那个Santos。
“好吧,信不信由你,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走上前叫我瘾君子。”
“嘿,我可从来没叫过你瘾君子。”Santos用灵巧的手指摆弄着她的听诊器,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说。”
“比其他任何人都表现得要正常。”
“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受点,我也可以每天喊你瘾君子呀。”
“对待惊恐发作的革命性疗法啊,Dr. Santos。”
“你经常会发作吗?”
“持续有阵子了吧。”他应该回去工作了,他心里很清楚,但他还是无法让自己站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回来工作,每个人都假装没在盯着我看。无止尽的,该死的戒断反应。又陷入焦虑了。在离婚中了。Robby骑着摩托车溜了,还派Abbot来盘问我这件事。”
“有趣。你应该把你的助帮人设个快速拨号键。”
“现在还有人用快速拨号吗?反正我不懂那玩意有什么好的。”
“你说快速拨号?”
“助帮人。”Frank咬牙道。“那家伙毁了自己的家庭、‘我理解你的感受’,真看不出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赞噢,真替他高兴。可世上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也经历过类似的遭遇,这根本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哇哦,你会是个很鼓舞人心的助帮人。”
“非常感谢,Dr. Santos。除非你还想建议我再去偷点药,不然我要回去工作了。”
“我可不打算放你走。谁知道你会不会直接去药物分发柜里偷点午后提神的东西。”
“嘿,我有的是办法让自己继续撑下去。”Frank说着站起身,双臂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他的呼吸频率已经慢了下来,但身上的每块肌肉还在因为紧张而感到酸痛。他真的累坏了。“我告诉自己,等我婚姻破裂了,我就去Grindr上看看那上面究竟有什么。”他看得出Santos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还挺有趣的。不管怎样,他莫名觉得好了很多。
“你可以跟我还有Huckleberry一起去趟给吧,只要你保证别吓着他。”
“这我可不敢保证。”
Frank离开前犹豫了一下,纠结还要不要说点什么。感谢她如此直言不讳有点怪怪的。他没忘记她第一天上班时,自己对她说的那些刻薄又咄咄逼人的话。那感觉像是十年前发生的事了,又仿佛他们刚从那间发生冲突的病房里走出来。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因为她打断了他的思绪:“要是你需要有人在你落魄时再踹你一脚,我随时有空。”
“行啊。你就穿上钉鞋等着吧,Santos。”